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信笺、汇款单与无尽夏的蝉鸣

        林没有躲。他甚至反手握住了老的手指,指尖在那糙的肤上停留了一秒,然后若无其事地收回,继续指着地图上的某个点。

        那是一种什么感觉?就像是那晚父亲撕碎我的退学通知书,或者是在亲吻我此生的第一个男人之前,在他的课上怎么调试显微镜都看不到细胞一样。

        中午,金霞醒了。

        药房的玻璃门得锃亮,那是这条街上唯一一块干净得反光的地方。我透过玻璃往里看,期待看到那个坐在柜台后读加缪的影。

        “娜娜说还想把她妈妈接过来呢。”我说,被辣椒呛得咳嗽了一声。

        我合上笔记本,把它进衬衫贴的口袋里。那的棱角抵着我的肋骨,让我感到一种隐秘的踏实。

        我告诉自己,那是生意,那是礼貌。林是读过大学的人,他和这里的人不一样。他不可能像、像阿萍、像我一样,也是这个泥潭里的一条鱼。

        我的脚步猛地顿住。

养大弟弟妹妹。弟弟妹妹长大了,弟弟成了那个伸手要钱的酒鬼父亲的翻版,妹妹则坐上大巴,来到芭提雅,变成下一个小蝶。      这是一个完美的闭环。人们对时间宽容,是因为不宽容又能怎样呢?在这里,反抗是不合时宜的,只有顺从这个巨大的磨盘,才能延缓死亡。

        我下意识地放慢了脚步,手指在刚刚洇出的汗渍上捻了捻。

        林没有像对待其他客人那样保持着礼貌的距离。他微笑着,前倾,那张总是苍白冷淡的脸上,此刻挂着一种我从未见过的、生动的神情。那是一种近乎讨好的热切,或者说是一种只有在面对同类时才会出的松弛。

        去阿赞那里的路要经过药房。

        她照旧穿着那条艳俗的紫色纱笼,趿拉着拖鞋下楼找我。

        金霞嚼着叶子,眉紧锁:“阿蓝,你说这人要是没魂了,是不是容易招鬼?”

        阿赞——这位在这个灰色地带掌握话语权的法师,是个干瘦枯槁的中年人,盘坐在一张铺着虎纹垫子的神坛前。他上肤呈现出一种长期经受日晒与烟熏的古

        我们随意在路边买了两份面康当午饭。

        “没。”我低下,避开那扇明亮的玻璃窗,快步跟了上去,“走吧。”

        那是一种用假蒟叶包着的小食。我摊开一片叶子,往里面依次放入干虾米、花生米、烤过的椰丝、切碎的红葱、生姜粒,还有最重要的一截极辣的鸟眼辣椒,最后淋上一勺稠甜腻的罗望子酱。

        “她妈妈?”,金霞把一段辣椒啐到地上,眼睛向上翻了一下,似乎想说什么,又咽下去了,

        阿赞的木屋隐匿在芭提雅那歌海滩(Naklua)背后的贫民窟深,那里是城市淋巴结大的位置,充满了淤的黑水与非法搭建的铁。通往那里的路被杂乱生长的气榕树和巨大的芭蕉叶遮蔽,像是误入了一条通往旧世界的食。还没跨进那扇贴满符咒的木门,一重得近乎实质的气味便扑面而来,那是廉价的檀香、变质的茉莉花环、陈年尸油以及某种霉菌混合而成的气息,在闷热的低气压下发酵,令人胃紧缩。

        “收摊。陪我去趟阿赞那里。”金霞的脸色不太好,眼袋浮,“娜娜昨晚烧了一宿,吃了退烧药也不退。我也没听见她咳嗽,就是在那儿说胡话。怕是沾了什么脏东西。”

        屋内几乎没有自然光,只有神坛两旁摇曳的红蜡烛提供着暧昧不明的光源,阴影在墙上拉扯出扭曲的形状。四面墙与其说是墙,不如说是一座巨大的、混乱的神魔展列柜。正中央供奉的并非只有慈眉善目的佛陀,更多的是怒目圆睁的鲁士(Lersi)祖师面,它们代表着古印度传来的隐士与法术源,长长的胡须在烛光下泛着诡异的白光。在鲁士像的脚下,密密麻麻地摆放着几十尊古曼童(Kuman      Thong),这些被镀成金色的小童造像有的端坐,有的站立,面前供奉着插着的红色芬达汽水、散落的糖果和玩汽车。在泰国南传佛教的边缘地带,这些被视为“金童子”的灵往往由夭折婴孩的骨灰或坟土制成,信徒们供养它们以求招财挡灾,这种人鬼共生的契约关系在芭提雅的边缘人群中尤为盛行。更角落的阴影里,悬挂着缠绕白绳(Sai      Sin)的干枯兽骨、浸泡在黄色尸油(Nam      Man      Prai)中的不明组织,以及刻满了巴利文(Pali)咒语的符布(Pha      Yant)。这里是“法”(Dhamma)与“术”(Saiyasart)的灰色交界地,是正统佛教教义无法完全覆盖、却能准抚底层绝望的巫术场域。

        林确实在,但他不是一个人。柜台前站着一个材高大的白人老,穿着花衬衫,脖子上挂着那种游客常带的相机。老正凑得很近,几乎是贴在柜台上,手里拿着一张地图在指指点点。

        老的手看似无意地覆在林的手背上,轻轻拍了拍。

        一口进嘴里,各种极端的味在口腔里炸开。辣、甜、咸、腥、涩。

        “看什么呢?魂丢了?”金霞在前面喊我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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