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我没有——”他想反驳。

        “你有。”

        陈嘉栋又不说话了。

        “说话。”

        “……嗯。”他糊地应一声，拎着她的行李箱往楼上走，“好晚了，睡起来再说吧。”

        陈嘉两手空空地往上走，鞋跟敲在台阶上发出咔哒咔哒的声音，在空的楼梯间回响。楼梯间的声控灯坏了大半，走到第三层才有一盏亮的，她从栏杆上探出来看落后半层楼的陈嘉屿，嫌他走得太慢。

        陈嘉屿说你下来自己拿着箱子走。

        她还真听话地走下去了，扶着栏杆脱了高跟鞋，理直气壮地一并到陈嘉屿怀里，笑嘻嘻地朝翻白眼的陈嘉屿比了个剪刀手。

        吴秀珠是被陈嘉和陈嘉屿说话的声音吵醒的。

        凌晨两点多，老房子隔音差，楼里的动静传到屋里来跟没隔墙似的。她躺在床上认真听了一会，发现那着一口北方口音的女声是女儿的声音。女儿回来了？……是了，快过年了——她心里有点埋怨陈嘉屿，因为他昨天早上还说妹要过两三天才回得来。

        她想喊一声，但夜里痰多，嗓子里总像是了一团棉花似的闷闷堵着，只好用还能动那只手费力地去够放在床那个旧茶叶罐子——陈嘉屿给她的，里面放了几颗弹珠，让她要叫人就摇一摇。她这些年没怎么碰过，一是动起来费劲，二是陈嘉屿在家的时候过来得勤，他不在家的时候也指不上栋仔。

        好歹是够到了，但她动作实在笨拙一些，铝制的茶叶罐被扫在地上，里面的弹珠劈里啪啦散了一地。

        陈嘉屿推门进来，打开吊的白炽灯。

        “妈，醒了？”

        “——妹、妹回来了？”

        吴秀珠被突然的亮光晃得眯了眯眼，没理他的招呼，拼命往他后张望——眼珠是她如今全上下唯一还算听话的位，她能靠自己的事情就不大想透过陈嘉屿办。

        陈嘉从她哥后走出来。她爬楼实在费劲，上那件重得压人的呢子外套已经挂到陈嘉屿肩上了，一大波浪卷发也用橡扎了个高尾，看着很利索，很符合吴秀珠想象中的“文化人”形象。

        “妈。”她喊了一声，和喊一个素昧平生的服务员差不多。

        吴秀珠用半张还没痪的脸努力挤出一个她如今能到的、最接近笑容的表情。陈嘉屿伺候她十二年，很少在她脸上看见这种称得上是高兴的样子，她面对他的时候总是很怨恨的。

        她说话总是很糊，口水顺着嘴角淌下来。陈嘉屿用挂在她脖子上的围嘴给她下巴，又凑过去听她要说什么。

        “妈说你瘦了，问你在学校是不是没好好吃饭，问你钱够不够花，她还有点私房钱。”他担任翻译。

        吴秀珠眼巴巴地看着陈嘉，能动的那只手颤巍巍地抬了抬，想摸摸她的脸。

        陈嘉站在门口没动。

        “没瘦，吃了。”她尽量答得很简短，像是没看见吴秀珠有点失落的眼神，“屿哥给的很多。”

        陈嘉屿出来打圆场：“妈，时候不早了，仔坐一天车回来累坏了，让她先洗洗睡吧，有什么话明天再说。”

        吴秀珠的视线恋恋不舍地追着她的背影，嘴上倒是难得跟陈嘉屿好好说了几句话：“给妹好吃的……爱吃肉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