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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.他自由了

        他终于哭了。

        但那之后一切都没有改变。

        父亲继续他的会计,继续拿八百块零花钱,继续在母亲骂人的时候低

        唯一的变化是母亲没有再提过要剪掉他生的事,但对他的厌恶一点都没有减少,反而变本加厉了。

        她开始更频繁地说那些话。

        “你不被爱。”

        “你这辈子就是还债的命。”

        “你欠我的,你生下来就欠我的。”

        “等你十六岁,我就不要你了,你去找你那个没用的爹,看他能养你几天。”

        秦绶十三岁的时候开始自己打工。

        送牛,发传单,在小区门口的便利店理货,一个小时八块钱,他一个月能攒下两百多。

        他把钱藏在床垫底下,被母亲翻出来过一次,母亲拿了钱去买了条裙子,剩下的零钱甩在他脸上,说:“有钱了不知孝敬你妈?”

        十四岁的时候,他的高窜到了一米七八。

        母亲看着他的眼神更加复杂了,那种厌恶里面多了一层别的东西,像是恐惧――她似乎无法接受自己养出了一个大个子的、正在变得像“那种人”一样的东西。

        她开始更严厉地束他的外表。

        不准他留短发,不准他穿深色的衣服,不准他站直了走路。

        “你那个样子太招摇了,”她说,“你想干什么,想勾引谁?”

        秦绶不知什么叫“勾引”,他只是长高了一点,声音变低了一点,肩膀变宽了一点。

        这些都是他控制不了的,就像他控制不了自己的心和呼

        但母亲觉得他可以控制,觉得他是有意在变成那种恶心的样子,故意在跟她作对。

        秦绶有时候想,也许母亲说得对,他生下来就是来还债的。

        不是上辈子的债,是这辈子的――他是母亲用来堵住长辈嘴的工,是一个传宗接代的符号,是一个可以随时被丢弃、被贩卖、被定价的物品。

        后来家里有了妹妹,他不再被需要了。

        母亲对他的定义从来不是一个人,而是一个用完了就可以扔掉的东西。

        区别在于,东西用完了还可以卖给下家。

        十七岁生日那天,母亲破天荒地给他煮了一碗面。

        一碗清汤挂面,上面飘着几片青菜叶子,连个荷包都没有。

        秦绶端着那碗面,心里有一种奇怪的预感,不是第六感,是一种从胃里升起来的、冷飕飕的、类似于铁锈味的东西。

        母亲坐在他对面,表情平静,甚至可以说是慈祥的。

        “你十七了,”母亲说,“快成年了,该自己养活自己了。”

        他还没满十八,但他没有说话。

        母亲从他碗里挑了一筷子面吃了,嚼着面说:“我给你找了一个工作,能挣钱,包吃包住,你去吧。”

        秦绶看着母亲的眼睛。

        那双眼睛里没有不舍,没有愧疚,甚至没有欺骗者应有的心虚。

        那双眼睛是坦的、安然的,像一个终于完成了某项艰巨任务的人,在卸下重担之前的那种平静。

        他问是什么工作。

        母亲说了一个会所的名字。

        他不知那是什么,但他从母亲的语气里听出了一些东西。

        母亲的语气太平静了,不像是在跟自己的儿子说话,更像是在跟一个中介、一个商品、一个即将被交付的货物说话。

        “合同我帮你签了,”母亲说,“违约金你赔不起的,好好干。”

        秦绶坐在那里,面凉了,坨了,粘成一团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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