不出半點剛剛在高中失控求饒的痕跡。

        那裡魚龍混雜，不歸蒼梧宗轄。

        蘇綰腰背得筆直，青灰直襟修袍的領口扣到最上一顆，雙手垂在袖中。「換牌。」

        她從袖裡遞出那枚外門雜役的青木牌，以及一份按了雜役房公印的調撥公文。

        「明日，我要去執事堂調看輪值名冊。」她對著那雙獸眼冷冷開口，「你待在院子裡，敢踏出門檻半步，我便動禁制勒斷你的脖子。」

        她將紙條湊到燈火上點燃，看著黑灰落在銅盤裡。

        蘇綰收回視線，走到案几前，點燃了一盞昏暗的油燈。

        值守弟子扔出一面黑鐵打底的臨時出山令。蘇綰伸手接住，指尖碰到冰冷的鐵質表面，收回袖中，轉下階。

        外門雜役處每隔十天會有一趟運送廢棄靈礦的飛舟出山，前往山外的「黑水坊市」。

        那裡需要貢獻點，或者內門長老的手令。

        這便是她結丹之前積攢了一百二十年的全家當。

        黑犬也正仰起頭，獸火在黑暗中發出暗紅的微光。

        蘇綰看著牠，低聲自語。這話不是說給畜生聽的，是說給她自己聽。

        若要靠牠的氣溫養金丹，就必須找一個地方，布下一座能完全隔絕二階妖氣外溢的遮蔽法陣。

        以她現有的資產，買齊這些東西無異於癡人說夢。一套完整的二階隱匿陣，在宗門內門傳功閣折價需要八百功勳點，換算成黑市裡的通貨，至少也要一百枚中品靈石。

        暗格裡沒有防的油紙，只鋪了一層乾燥的細沙。蘇綰伸手將裡面的東西一件件取出來，擺在冰涼的地面上。

        二十七枚下品靈石，表面稜角多有磨損，靈氣駁雜。三張二階下品的「疾行符」，符紙邊緣泛黃。兩張「隱匿符」，上面的硃砂線條在轉折處有些凝滯，是她六十年前親手畫的殘次品，隱去練氣期弟子的氣息尚可，對上築基後期的神識探查便毫無用處。還有一枚非金非木的青色腰牌，上面刻著「外門雜役」四個隸字。

        外門度支堂偏廳裡，只有值守弟子在翻動冊頁的沙沙聲。穿著青灰色修袍的值守弟子著發紅的眼角，抬頭看見站在門檻外的蘇綰。

        她將靈石裝進腰間灰布儲物袋，又把那五張符籙壓在儲物袋最底層。

        次日天色未明，山門石階上的薄霜還沒化凍。

        黑犬從嚨裡擠出一聲沉悶的嗤聲，像是聽懂了，又像只是單純的不屑，轉過將腦袋埋進了前爪之中。

        隱匿陣旗一套、二階鎖煞陣殘圖、聚陰石三塊、封靈砂半升。

        冬日傍晚的冷風立刻灌了進來，動她青灰色的袍角。窗外是蒼梧宗綿延起伏的灰白色石階，以及遠處隱沒在雲霧裡的內門主峰。還有兩個多月，宗門大考就要到了，若是那時她的修為依然停滯在這種虛浮的金丹初期，被送去煉峰侍妾的命運便不會有任何改變。

        值守弟子對了公文上的朱印，打了個哈欠。外門雜役事親自去押送廢料並非沒有先例，不過是個又髒又累、還得一路礦毒的苦差事，本沒人搶著去。

        她只是外門名義上的雜役事，每月能領取的靈石和符籙極其微薄，外門藏經閣裡放著的也多是些低階的清心陣、聚靈陣殘卷，真正能鎖住凶獸氣息的「鎖煞陣」或「匿靈陣」，都收在內門傳功閣的三層以上。

        「宗門不能留你變回原。」

        蘇綰反手扣上窗栓，靴底過石板，走到屋角供奉宗門祖師牌位的木几前。她蹲下，右手食指扣住几案下方第三塊青石的邊緣，指腹上的薄繭抵著石縫，靈力順著指尖微吐。

        她必須在半個月內拿到一套陣旗，並在宗門勢力範圍之外，尋一處隱蔽的荒山石窟。

        黑犬依然縮在陰影裡，頸項上的鎮獸鐵環散發著微弱的沉重感。

        她走到窗前，推開半扇木窗。

        筆尖停在紙面，洇出一小團黑漬。

        一聲極輕的摩聲響起，石板翹起半寸。

        收拾妥當後，蘇綰轉過。

        油燈的芯子爆了個極小的火星，屋子裡的安神散苦味被冷風淡了些。

        「運送北嶺廢礦去黑水坊市的舟子缺一個押運的。」蘇綰的聲音不高，深茶色的眼珠停在值守弟子的鼻樑上，「老劉頭咳血告假，我替他走這一趟。」

        蘇綰垂下眼簾，掩去眸子裡的算計。她從儲物袋中摸出三枚下品靈石，指尖在石面糙的稜角上摩挲了一下，隨即轉看向地上的黑犬。

        「後山石坪，巳時一刻啟程，過時不候。」

        案几上的黃麻紙被裁成長條。蘇綰提筆，筆尖蘸了淡黑的墨汁，在紙上落下字跡。她寫得極慢，手腕懸空，指骨紋絲不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