花枝很快被剪下，保留了一小截带叶的花，小心翼翼地送到了曼苏尔面前。

        装载画稿的几只木箱已先一步送入中，此时正整齐地放在哈里发日常理政务的偏殿里。画工在殿中铺开毡毯，将带回的图卷依次取出。

        曼苏尔隔着琉璃看了一会儿，吩咐：“把拂菻议和时送来的那只金匣取来。”

        曼苏尔原本正要去取下一张画，手却停在了半空。他定定看了一会儿，将那张小稿拿到面前。

        曼苏尔淡淡瞟了一眼：“不写。”

        数日后，中有了回音，准他在元殿、麟德殿与太池南岸等作画。只是每次入，皆须由鸿胪寺官员、通译与内侍陪同，不得擅入其余禁。

        朝觐过后，他向鸿胪寺呈上一封请状，说前次所绘多为朝会、仪仗与宴享，苑殿阁尚有不少阙漏，希望能够再入大明，将其续补齐全。

        曼苏尔停下脚步，看了许久，才抬手指了指，赌气似的说：“把那朵剪下来。”

        纸页被抽出来，画工一眼认出了它。

        近侍立刻反应过来。那只匣子原是拂菻廷送入国库的珍品。金胎上以细金丝分隔出连绵的枝叶纹样，格中填烧着深蓝、孔雀绿与白色釉料，极为难得，偌大国库中也仅此一件。

        圣迁纪元二百零五年，乾元二十一年秋，画工以续补图录为名，再次抵达长安。

        多余的蜡被毫一点点扫去，只在每片花表面留下一层薄得几乎看不出的。待蜂蜡彻底凝固，蔷薇被盛入一只透白琉璃小瓮，瓮口以蜡封死。

        数日后，使团启程在即，送往长安的礼物被集中到外廷，逐项清点造册。掌礼册的书记官见这只金属填珐琅饰盒既无题签，也不在原先拟定的礼目之中，便将它捧到曼苏尔面前，询问：“此物应当如何写入礼册？”

        画工察觉到气氛有些怪异，但又没再听到询问，只好也安静站在一旁候着。

        曼苏尔没有说话。

        一个荒谬到近乎僭越的猜测，朦胧浮上他的心。

        鸿胪寺中几名官员仍记得他，也知他前年出入禁始终谨守规矩，便没有再盘问，只代为将请状递入禁中。

        直到最后一只画夹被打开。

        画纸上的女子着皇后祎衣，满珠翠。她的衣饰与当年截然不同，神态却并不陌生。隔着漫长的岁月，她仍旧年轻，眉眼间甚至还留着几分未被廷礼法磨去的鲜活。

        花在作坊中，先被悬在了阴凉通风的暗室里。工匠守了数日，待花中的水汽渐渐散尽，花形尚未塌落，才低温化开反复澄清的蜜蜡，调入少许香脂，托着花将整朵蔷薇从温蜡中极快地浸过。

        很快，匣子取来。曼苏尔伸手接过，将琉璃瓮轻轻安放其中。

        圣迁纪元二百零四年冬，画工离开近两年，终于返抵巴格达。他简单收拾了下，就接到了金门的传召。

        “是。”画工答，“她旁是大晋皇帝。”

        成品送到曼苏尔面前时，蔷薇仍旧保持着盛放的模样，只是花色比枝时更深了一层。花在光下微微透明，边缘凝着一层柔凝脂般的光泽，隔着琉璃望去，仿佛工细琢的蜡塑。

        哈里发仍独自坐在长案后，手里拿着那幅小小的宴饮图，不知在想什么。

        “它能保存多久？”曼苏尔问。

        里面装着一些未曾收入正册的零散小稿。大多只是廷一角，线条疏简，有些甚至只来得及勾下寥寥数笔。其中夹着一幅上过淡彩的宴饮图。

        “这一幅为何没有收入正册？”曼苏尔问。

        画上没有富丽堂皇的东方殿，只绘着一方矮案，以及并肩坐在案后的男女。

        曼苏尔看了很久，殿中静谧无声，近侍尽皆垂首敛息。

了香气。

        曼苏尔的神情始终没有什么变化，只是一直没有放下那张画。先前展开图卷铺满长案，他却没再看上一眼。

        他伸手接过，垂眸打量。半晌，他指尖捻了捻上面的晨，命人将花送入廷作坊。

        画工老老实实回答：“与朝仪礼制无关，只是臣在宴上偶然记下的一幕。”

        “这是大晋皇后？”

        “正册送去中书库。”他终于开口，“这些散稿暂且留下。”

        就这样，一朵未附只言片语的蔷薇，送入了长安内廷。

        曼苏尔逐一看过，偶尔见到陌生的礼仪与物，才随口问上一句。画工在旁一一作答，看完的图卷则由近侍重新卷起，依次放到另一侧。

        画工斟酌了一下：“臣后来又见过皇后殿下数次，形貌应当有八九分。只是人的神态稍纵即逝，臣也不敢说尽数画了下来。”

        内侍顺着他的目光望去。那是一朵开得正盛的绯红蔷薇，花已经完全舒展，在枝叶间最为硕大醒目。

        此后月余，画工每隔几日便入一次，

        工匠俯：“只要不近火，不曝于烈日，封蜡也不破损，便能存放许多年。”

        画工俯领命，收拾好余下的画，退出偏殿。殿门在他后缓缓合拢。最后一隙消失以前，他鬼使神差地回看了一眼。

        “画得像么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