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九章

        沈昭華說要去戶bu，第二天一早便真的去了。

        她回府時已近午後，臉色不算好看。青蘅跟在shen後，手裡捧著一疊公文，大氣也不敢出。

        顧清翊剛從九門巡防回來，在廊下遇見她，便停了腳步。

        「錢允怎麼說？」

        「說得很好聽。」沈昭華解下斗篷，隨手遞給青蘅，「寒衣是要緊事，戶bu絕不敢耽擱。只是八千套的銀兩數目太大，須得宰相批了條子，戶bu才好撥款。」

        「推給陸知微。」

        「推得乾乾淨淨。」沈昭華冷笑一聲，「本宮在他衙門裡坐了一個時辰，茶喝了三盞，他便把這句話翻來覆去說了三遍。」

        顧清翊沉默片刻。「那臣去一趟相府。」

        「不必。」沈昭華看了她一眼，「本宮已經讓人遞了帖子。陸相說，今日傍晚親自過府來談。」

        顧清翊點了點頭，沒再說什麼。

        她只當這是件尋常公事。

        傍晚時分，陸知微果然來了。

        他一shen青色常服，沒帶多少隨從，進門時先向顧清翊行了禮，態度恭謹，挑不出半點錯處。顧清翊還了禮，正要引他去正廳，沈昭華卻從迴廊那頭走了過來。

        「陸相來得正好，nuan閣裡的棋還擺著。」她笑dao，「上回那局沒下完，本宮可記著呢。」

        陸知微也笑了：「殿下記xing一向比臣好。」

        兩人說著話，便並肩往nuan閣去了。

        顧清翊站在原地，看著那兩dao背影轉過月dong門，好一會兒沒動。

        阿霜從她shen後探出頭來，壓低聲音：「將軍，您不跟過去？」

        「議的是戶bu的事，我去zuo什麼？」

        「議戶bu的事，為什麼要去nuan閣下棋？」

        顧清翊沒有回答。

        阿霜憋了一會兒，又忍不住dao：「將軍可聽說過，京裡從前傳過殿下和陸相的閒話？」

        「……沒聽過。」

        「末將也是今早聽廚房的婆子說的。」阿霜越說越來勁，「說殿下十八歲那年就開始和陸相在朝上聯手，一個出主意，一個擬摺子，三年裡扳倒了兩個尚書。那時候滿京城都在猜，陸相遲遲不娶，是不是在等殿下——」

        「阿霜。」

        「末將閉嘴。」

        阿霜閉嘴了。顧清翊卻站在廊下，望著那dao月dong門，一直沒走。

        nuan閣的窗子半開著，炭盆燒得正旺。

        顧清翊最終還是過去了。她讓人沏了一壺新茶，親自端著走進去，理由正當得無可挑剔：陸相是客，駙馬作為主人，總不能不lou面。

        推門時，正聽見沈昭華在笑。

        「陸相這一步，跟三年前一模一樣。」

        「殿下三年前也是這樣破的。」陸知微搖頭失笑，「臣下了這麼多年棋，在殿下手裡就沒贏過幾回。」

        「那是陸相讓著本宮。」

        「臣可不敢。」

        兩人說話時語氣熟稔，像是早已習慣了這樣你來我往。沈昭華手裡拈著一枚黑子，眉眼han笑，懶洋洋地倚著憑几，那副神態，顧清翊在府裡從沒見過。

        不是逗弄她時的狡黠，也不是應付皇帝時的漫不經心。

        是一種舊識之間才有的鬆弛。

        顧清翊把茶放下，在一旁坐了。

        陸知微向她頷首，便說起了正事。

        「寒衣的銀兩，臣可以批。」他落下一子，「只是戶bu有戶bu的難處。今年北疆軍餉已經超支兩成，錢尚書不肯撥，也不全是推諉。」

        「那陸相的意思是？」沈昭華問。

        「臣批條子，八千套寒衣臘月前照數撥款。」陸知微頓了頓，「但戶bu須派員隨行，he驗寒衣數目與入庫帳冊。往後邊軍的軍需，也要按季造冊，送戶bu與政事堂兩處備查。」

        沈昭華挑眉：「陸相這是趁火打劫。」

        「臣是在替朝廷立規矩。」陸知微看向顧清翊，「將軍以為呢？」

        顧清翊沉默片刻。

        這條件不算過分。北疆的帳本確實一直是顧家軍自己guan，朝廷想看，也是應當的。可她更清楚，帳冊一旦送進戶bu，往後一針一線怎麼撥、撥給誰，便不再全由北疆說了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