蒋峥跪在坟前，看着她的背影下台阶。风把纸灰起来，落在他肩膀上，他没掸。

        —

        她站了三秒，转走了。

        "今天谢你修坟。这是我私人的谢，跟你们蒋家，还是两笔账。"

        "我让你明天上午来一趟老宅。她……她让我把这个给你。"

        池杏是接到蒋娟电话赶来的。她走到走廊尽，在蒋峥旁边站定。

        "排土场的支护，"蒋峥站在床边，居高临下，"修缮款一年四万七，你抽了几年？塌方那个月，支护工裁了一半——是不是。"

        蒋峥回来的时候，直接进了蒋万山的房间。

        走到电梯口，蒋娟追出来，给她一张字条，眼睛得像桃：

        池杏没说话。

        "我刚在坟上替他说对不起。"蒋峥忽然笑了一下，笑得比哭还难看，"转过，我问他是不是他裁的支护工。池杏，我这个儿子，当的什么东西。"

        没扶他。

        「钥匙都出土了，箱子也该出土了。丫，明天来拿你娘的东西。」

        抢救室的灯亮着。蒋娟蹲在墙哭，福伯跑来跑去办手续。蒋峥站在走廊尽，一动不动，像钉在地上的。

        走廊的灯白得发冷。池杏看着他侧脸——这个撕过她衣服的男人，这个给她外婆垫手术费的男人，这个跪在坟前烧提款单的男人。她忽然发现，她没法恨他，也还没法不恨他。

        "蒋家早完了。"蒋峥说，"从你动那四十七万那天起，就完了。剩下的，是我挣的。"

        蒋峥在原地站了一秒，才扑过去。

        医生说，二次中风。第一次是三年前，抢救及时，落了个半不利索，还能坐轮椅骂人。这回全了，话，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了。

        —

        蒋万山的眼珠落在纸上，浑浊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。

        医院走廊，晚上九点。

        轮椅上的老正在看地方台新闻，看见儿子进来，咙里咕噜了一声算是打招呼。蒋峥把一张复印纸放在他爹盖着的毯上。

        "不……"蒋万山的咙里挤出声音，半边塌下去的脸抽动，"不……是……"

        池杏着字条，站在电梯口，半天没动。

        "翻……不……得……"他一字一字往外挤，眼珠暴突，"蒋家……完……"

        字条上是蒋老太的笔迹，抖，但一笔一划清楚：

那时候你说不说对不起，随你。"

        在蒋家扣了十年、在空箱子里失踪了十年、在两把钥匙背后藏了十年的——她娘的东西。

        蒋万山的咙里发出一声怪响，整个人猛地抽搐起来，轮椅哐当倒地。

        "账我都对出来了。"蒋峥的声音没有一丝起伏，"爹，我八岁那年你教我打算盘，第一笔账就是：收了钱不办事，叫空账；出了事压下去，叫平账。你教得好。我全用在你上了。"

        明天，出土。

        她娘的东西。

        她转往台阶下走，走了两步，又停下，背对着他：

        蒋万山的手在毯上抓挠，咙里咕噜咕噜，越来越急，脸涨成紫红色。

        老宅，同一天傍晚。

        提款单。第二联，沈秋芸的签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