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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三章

        梁先生把人生的轉折寫在第二次入獄後。那時母親已經病逝,妹妹拒絕再見他。他在獄中參與修復式司法課程,才從輔導人員經同意整理的案件後續裡知,自己曾經刺傷的店員因長期失眠而離職。那不是店員寫給他的信,只是一份很短的說明。

        搶劫便利商店。

        「算是見過。他剛好幫我扶了一塊立牌。」

        「予眠,妳上次不是才看到寰映那個謝總?」同事忽然問。

        另一個人接話:「她本來就很會抓鏡頭啊。妳看,旁邊那個藝人明明名氣比她大,照片拍出來還是她最顯眼。難怪她以前戲份那麼少,還是有人能認出來。」

        沈予眠的游標停在那句話後面。

        沈予眠看著那疊稿子,點了點頭。

        欠債。

        她對謝瀾的印象並不比新聞畫面多多少,只記得他很高,站在她旁邊時,自己得把頭抬得有點累。還有那塊經他扶過之後,似乎依然歪了一點的立牌。

        工作中斷。

        作者寫自己當時已經幾天沒有正常睡覺,毒癮發作,腦子裡只剩下錢。他在稿子中說:「是毒品拿著刀我走進那間店。」後面緊接著描述店員驚恐的臉,卻只有一句,很快便轉回他被捕時的絕望。

接說。」

        偷走母親存下的錢。

        真正開始接受戒癮輔導。

        沈予眠想了想。

        「不然呢?」

        殷芪確實很懂得怎麼被看見。

        「沒什麼。」對方一臉放棄,「妳回去看稿吧。」

        「這裡建議改回第一人稱的主動敘述。藥物依賴會影響判斷,卻不能取代行為責任。可補充當時了什麼、對店員造成什麼傷害,以及現在如何理解那件事。」

        「很高。」她最後說。

        她沒有直接刪除,而是新增了一則註解。

        沈予眠端著水回到座位。

        同事等了幾秒:「就這樣?」

        他只寫,原來有些事並不會隨著判決結束。

        第一次毒。

        ---

        她知什麼角度能讓腰更細,知記者喊她名字時該停多久,也知被問起爭議穿著時,應該笑著回一句「我只是喜歡自己的體」。在幾個只有零星鏡頭的角色與長期經營社群之間,她顯然早已練會如何在有限的時間裡讓人看見自己。那份自信即使有表演的成分,也不全是假的。

        主編離開後,她先把原本到一半的校稿收尾,回完作者的修改確認,才將《回頭路》的電子檔打開。

        那則娛樂新聞被留在茶水間,沒有跟著她回來。

        寫完後,她又往下讀了兩頁,才起去倒水。

        她一項項整理,沒有因為內容沉重便停得特別久,也沒有把犯罪經歷當成刺激的故事看。稿子裡的人已經付過法律上的代價,後來也確實了許多努力;但這不代表那些被他偷竊、威脅或刺傷的人,會因為他終於改過而自動得到補償。

        稿件共有十四萬多字。

        茶水間裡,有同事正靠在理台旁吃三明治,手機螢幕上恰好又是殷芪的新聞。這一次是品牌活動的短片,殷芪穿著銀色上衣站在拍照背板前,熟練地朝不同方向轉。

        「我知。」

        出獄後的九年。

        「寰映這次動作超快。」同事咬著說,「我以前看過她演的小角,名字都排到後面去了。現在每個娛樂版都有她,這種才叫被大公司看上吧。」

        第二次入獄。

        第一次向家人說謊。

        時間線從作者十七歲第一次接觸毒品開始,卻不到三章就到三十二歲第二次入獄,中間十幾年的事件被切得零碎。某些重要人物只出現一次,某些無關緊要的爭吵卻寫了七八頁。負責協助整理的志工顯然已經盡力,仍掩不住口述與補寫反覆拼接的痕跡。

        稿子在這裡第一次沒有急著替自己辯解。

        沈予眠接完溫水,順著她們的視線看了一眼。

        「本人是不是比新聞上還誇張?」

        沈予眠另外開了一份文件,先按年份列出事件。

        沈予眠看了那一頁很久。

        接近中午時,她讀到便利商店搶劫的段落。

        下午,她讀完了初稿的前三分之一。

        入獄、出獄、復,再度犯罪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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