卷一 ・ 又一年除夕(上)
腊月三十这天早上,窗玻璃上结了一层薄霜,沿着窗框爬出细碎的冰花。
被窝里tou,许悠横躺着,一条大花被子被他卷走了大半,在肚pi底下团成一团,许棠那边只剩个透风的被角。
她把冻得有些发凉的脚往回缩了缩,隔着洗得发薄的秋ku,贴上弟弟nuan烘烘的小tui。
许悠在睡梦里哼唧了一声,翻个shen,又不动了。
外屋好像有动静。
许棠随后就听到父亲压低了嗓子骂了一句什么。
她心里一动,撑着胳膊坐起来,把搁在床tou的旧棉袄披在肩上,趿拉着棉拖鞋推开了里屋的门。
厨房没有关门,一gu夹着焦糊味的油烟正往外涌。父亲许从文站在灶台前,高大的个子在bi1仄的厨房里显得有些局促。
他一只手举着锅铲,另一只手端着铝锅盖挡在脸前tou,脖子和肩膀一块儿往后缩,像在躲避什么暗qi。
灶上的铁锅里,荷包dan的一面已经煎得发黑,边缘卷起一层焦脆的泡泡,正突突地冒着青烟。
“爸?”许棠站在门槛边叫了一声。
父亲回过tou,看见是她,脸上掠过一点被抓包似的窘迫。
他把锅盖放下来,拿锅铲指了指锅里,试图解释:“你老妈平时老说我四ti不勤,我看今天早,自己先试试。”
许棠抬tou看了一眼客厅墙上的石英钟,时针才刚hua过八点半。平时这个时候,外屋早就没他的影了,今天是什么情况?
“起了?”母亲的声音从厕所里传出来,木门虚掩着,伴着哗哗的水声,“棠棠去刷牙,洗脸水在nuan壶里,自己兑。”
随后又补了一句:“今天,你爸休息。”
最后四个字她说得平平常常,像在说今天菜场的白菜几mao钱一斤。
许棠攥着门框的手却轻轻顿了一下。
父亲休一天。
在她的印象里,父亲是很少真正属于这个家的。他的休假日总是和厂里的工作,还有那些说不清楚名目的“出去一趟”搅和在一起。
可今天,许从文就老老实实地站在油烟里,对着锅里那只黑鸡dan发愁。
“火太大了。”
许棠走过去,伸手把煤气灶的旋钮往回拧小了一格,蓝色的火苗倏地矮下去一截。
父亲顺从地让开一步,看她熟练地拿过锅铲,沿着锅底铲了一圈,把那只黏住的鸡dan翻了个面。
底下那面其实还nen,dan白白生生的,黑的只是上面那层。
“行啊,”父亲在旁边看着,语气里带了一点新奇的赞许,“咱们棠棠都会煎dan了。”
“早就学了。”许棠小声说。
母亲这时候从厕所出来,一边把shi手往围裙上ca,一边往灶台边走。
一看见锅里那团黑乎乎的东西,她的眉tou立刻拧了起来:“许从文你是不是有病?倒那么多油,火开那么大,大过年的想把房子点了?”
她伸手把父亲往旁边一拨,把那只焦鸡dan盛进小碟里,顺手从碗里摸出两个生鸡dan,在灶台沿上清脆地一磕,两团黄澄澄的danyehua进锅里,油花立刻又欢快地响起来,香气一下子盖过了刚才的焦味。
父亲被她训得嘿嘿笑了两声,也不恼,双手抱xiong靠在厨房门框上,看着母亲利落的背影。
“那我今天给你打下手。”他说。
“你可别添乱了。”母亲tou也不回,拿锅铲把dan黄轻轻一拨,“你要真闲得慌,上外tou把那两tou蒜剥了去。”
父亲看了看碟子里那只黑鸡dan,拿筷子夹起来咬了一大口,han糊着冲许棠眨眨眼:“焦的香,爸吃这个。”
吃过早饭,上午的重tou戏是贴对联。
母亲找了块半干的抹布,让许棠先把防盗门和门框上的灰ca一遍。
腊月的穿堂风顺着楼dao往上灌,chui得人手背生疼。
对联是前天父亲从厂里领回来的,大红铜版纸,摸着有些ying,上tou印着黑亮的行书,横批ding上还tang着“恭贺新春”四个金字,凑近了闻有一gu淡淡的油墨味。
父亲从屋里搬了把木tou方凳摆在门口,踩上去比划上联。
许棠站在地上,手里nie着早就剪成一小段一小段的透明胶带,仰着脖子随时准备递给他。
许悠也想帮忙,父亲就把下联交给他,让他先拿着比位置。
小家伙立刻来了jing1神,两只手nie着红纸底端,胳膊伸得笔直,拼命举过touding。
可他个子才刚到门锁下tou,举了没两分钟,两条小细胳膊就开始打晃。
“姐,我手酸了。”许悠仰着小脸哼唧。
“再举一会儿,爸ma上贴完这边了。”
“可是我够不着那么高。”
许棠看他鼻尖都快蹭到门板上了,叹了口气,踮起脚把下联接过来,用肩膀轻轻撞了撞他:“去,站台阶下tou帮爸看着正不正。”
父亲在凳子上比划了半天,先拿胶带粘住ding上一角,从凳子上迈下来,退后两步眯起眼端详,觉得不满意,又踩上去嘶啦一声把胶带撕下来重新比。
“歪了。”母亲端着水盆从厨房探出tou看了一眼。